yy易游体育网页版下载:一个普通人为无障碍设施做的小事

米乐YY易游m6:

  2022年,辞掉重庆的工作后,崔雅梦回到家乡青岛,在距爸妈家五分钟车程的小区内买了一套复式公寓,上下两层,一共两个房间。崔雅梦独居,装修时便想好,要将一楼打造成方便残障人士居住的无障碍空间。

  在崔雅梦看来,一个无障碍友好的空间,最重要的一点就是:行动不便的人,能靠自己通过。“至少房间的门框足够轮椅通过,地面是平整的,没有台阶。”

  装修的第一步是买坡度板。崔雅梦公寓门口处台阶的高度不过3厘米,但对使用轮椅的人来说,仍然是挑战。

  然后是厨房——乍看之下,它没什么特别的,只是台面有些低。装修时,崔雅梦特意将厨房的台面高度设计为80厘米,以便轮友使用。

  接着是卫生间。电动马桶两侧延伸出两根橙色扶手,一旁的淋浴器设置了两个喷头,一高一低悬挂着,每个喷头侧边都带有一键止水的按钮。亮白色的洗手盆下空无一物——那是为轮友设计的容膝空间。之前洗手盆买来后,长期被闲置,直到崔雅梦的一位残障朋友住进来,她才根据对方轮椅的高度(又留出一些活动高度)安装好洗手盆。“我们的祖国其实有《无障碍设计规范》(2012年),问题就在于现在轮椅的(尺寸)设计也在调整中。”

  崔雅梦最得意的,是梳妆镜的设计。与一般镜子不同,核桃木色的镜子凸出了一块,与墙面呈120度角,静静地反射着。“这么放,轮椅使用者就能更好地照镜子。”她边说边将镜子调整成垂直于地面的角度,“使用无障碍卫生间的人不只是轮椅使用者,可能是穿假肢的人,也可能是脑瘫患者,或者一些肢体不便的伙伴,这么设计,大家都能用。”

  初次踏进这间卫生间时,张建雯就觉得新奇。“原来我也可以坐在轮椅上洗漱。”她向母亲陈立娜感慨。张建雯21岁,自小患脊髓性肌肉萎缩症,生活中的大部分活动需要借助轮椅。她的弟弟张恒达同样如此。

  2024年夏天,为了圆孩子们看海的愿望,陈立娜带着一对坐轮椅的儿女前往青岛。向崔雅梦打听青岛无障碍设施的状况时,母女三人受邀住进了她的公寓,成为这里的第二批住客。

  作为照护者,陈立娜同样有许多感慨,“我家老二还小,那个儿童专用的淋浴喷头特别方便。” 尽管两个孩子都使用轮椅,但陈立娜家里并未进行任何无障碍的改造,说起来她也有点惭愧,“闺女说,雅梦姐姐家设计成这样,我们家有两个坐轮椅的……装修的时候确实没考虑到。”在自己家里,因为洗手盆下没有容膝空间,张建雯和弟弟都是坐在马桶上洗漱的。

  因为要照顾两个孩子的日常起居,陈立娜每天需要重复数次“弯腰—抱起—弯腰—放下”的动作。“早上先把孩子们从床上抱到轮椅上,上厕所时再抱到马桶上,穿好衣服后再抱回轮椅。”有时腰实在使不上力,“抱”就换成了背的姿势。但在青岛的那一周,她做这些动作的频率明显减少。

  2024年春天,崔雅梦的公寓装修完后,很快就迎来了各地好友和过往认识的网友入住,迄今接待过28位住客。她将公寓的一层命名为“雅梦小家”,只向残障人士开放,她不收住客的钱,只要求住客跟她分享一些自己的故事。

  一家本地新闻媒体报道了这件事后,“雅梦小家”开始受到更多人关注,也不断有人问崔雅梦:打造这样一个空间,要多少钱?

  “非要算的线块。”每次遇到这样的一个问题,崔雅梦总是笑,“真不用花太多钱。前提是我没做结构性的改造,要改造的话,成本可能会高一些。这些通用化的设计,不仅残障人士能用,老人和推婴儿车的人也能用。”

  张恒达觉得青岛的无障碍设施比较完善,本地人对残障人士的态度也友好,希望以后在这里读大学(图:受访者提供)

  除了自己的轮椅,李子萱这次还多带了一辆备用轮椅,携带不便,只能改打网约车。但她遇上一位暴脾气的司机,对方飙车,还违规载客。轮椅被放在后备箱,她行动受限,却不敢多说什么。

  20岁的李子萱是一名手摇车运动员,每周都要往返于青岛和平度之间。大多数时候,李子萱更喜欢坐高铁,再换乘地铁通勤,这样“可以自主决定下一步往哪走”。打车则很不方便,因为肯定要麻烦司机,“如果对方不耐烦,不肯帮我拿轮椅,我也没办法。”

  李子萱是“雅梦小家”的第28位访客,跟崔雅梦相识于一个“残障朋友交流群”。从崔雅梦的社会化媒体上看到公寓照片时,李子萱便十分好奇:对残障人士友好的居住空间究竟是怎样的。

  自从8岁那年出车祸后,轮椅就成了李子萱的代步工具。“最开始经常是走到哪抬到哪。”许多人“对坐轮椅没概念”,有次她出行,一个孩子见她坐轮椅便说,“你都这么大了还坐车,胆小鬼。”她说自己不会走路,对方一脸惊诧地看着她,仿佛在说“不可能”。还有一次坐公交车,一位老妇问坐在轮椅上的她,“这么麻烦,为何需要出门?”

  起初几年,她非常不适应,不愿走出家门,除了待在家里,就是去医院治疗并发症。但又不想与社会脱节,“只能靠时间自愈。”

  她还记得大约八年前跟妈妈去过一次KTV,是妈妈抱着她才进入了包厢。她沮丧地问妈妈:“我出行好麻烦,何时可以不这么麻烦?”“以后我们尽量找一些没有楼梯的地方。”妈妈温柔地回答。

  那时她还没有无障碍设施的概念。辍学四年后,她重返学校。初中班级在一楼,但要上四级台阶。老师号召班上四个男生将她连人带轮椅抬到教室内,一天四趟。没过三天,学生家长就找到学校投诉,于是她从北校区转学到了“有坡道的”南校区。

  现在,坐在“雅梦小家”客厅中央的李子萱自觉已经是一个“成熟的”外出者。几个月前,李子萱和好友楠一同参加了一个残障人士训练营——几十个残障人士聚在一起,有刚车祸受伤的,也有坐了许久轮椅的,训练营的老师在课上教大家如何上下轮椅,如何穿衣、上床,以及整理东西。

  “我四五年前就学会这些了。我跟楠从小就受伤了,如果我们不学会这些,要拖累家里好久的。”李子萱说。

  市面上的轮椅尺寸不一,而现行的《无障碍设计规范》更多是依据医用轮椅的尺寸,因此标准未必符合每位轮友的需求(图: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佳薇)

  由于轮椅要托运,她先是换了机场轮椅,到了机舱门口后,又换到了机舱轮椅上。尽管两次更换轮椅让李子萱觉得有些麻烦,但旅行的新鲜感很快冲刷掉了这些不快。

  这已经算顺利了。2024年,崔雅梦跟好友娜娜相约去西双版纳旅行,两人分别从青岛和武汉出发,等到崔雅梦抵达时,却发现娜娜被航空公司以“‘轮椅旅客’不可以独飞为由拒载”。

  这样的经历不在少数。娜娜后来将事件经过发在社会化媒体上,好几个人说自己有过同样的遭遇。

  虽然相关法规明确规定,机场等单位应具备残障人士出行的设施条件,并且残障人士也拥有和所有人一样的出行权益,不得区别对待。但在现实中,不乏“轮椅旅客”遭遇拒载,也会在乘机前被要求出具“适宜乘机”的证明,才能用机上轮椅服务。甚至,他们的轮椅在托运过程中也有一定可能会被损坏。

  崔雅梦的两个残障朋友的轮椅就被摔坏过,航司开始说只赔偿200元,朋友向崔雅梦求助,后来才索赔成功。“按照《残疾人航空运输管理办法》(注:《办法》规定承运人不可以要求具备乘机条件的残疾人签署免责文件,放弃其对助残设备损坏或丢失进行索赔的权利,收运时已损坏的除外),肯定是要照价赔付的。”崔雅梦说。

  就在不久前,中国民航局向航空公司、机场等相关单位下发《关于加强残疾人航空运输保障能力的若干措施(征求意见稿)》,其中不仅提到要“有效消除高度差”,确保行动不便的旅客能安全顺畅地登离飞机,还要求“强化安检人员培训,增强尊重残障人士的意识,提高对助残设备的识别能力,避免给残障旅客造成二次伤害或心理不适。”

  前往新疆的一次旅行,李子萱大部分时间是在车上度过的。第一天抵达库尔勒已是深夜,她们包的车又接连跑了几个小时,才找到一家能看风景的酒店。酒店的无障碍设施简陋,她的轮椅在卫生间里“转不开”。因为没有可用的洗澡椅,她那天是铺了一条毛巾躺在地上洗完澡的。至于上厕所,“全靠臂力撑自己过去,我怀疑臂力差一点的人就要摔倒了。”

  2019年,还在南京一家服务残障人士的旅游公司实习时,崔雅梦带过几次团,每次最头疼的就是找到真正“轮椅方便”的酒店。“我差不多看了30家,也不能说每个都不行,但就是没有非常符合需求的。”

  她印象最深的是,一家声称配备无障碍设施的连锁酒店门口,坡道尽头却还有几级台阶,“那它的意义是什么呢?”——这段经历也成为“雅梦小家”想法萌生的契机之一。

  为了顺利洗澡,崔雅梦的一个朋友每次出差都要提前寄一张洗澡椅到酒店——“但这已经属于条件好的。”更多时候,大家只能像李子萱那样,在地上铺一块毛巾或随身带一块防水的篷布,“虽然不鼓励这样,但总比不洗好吧。”

  崔雅梦后来意识到,一些轮友更倾向于选宿,“因为民宿有方便轮椅通行的回转空间,卫生间也大多不会做干湿分离。”

  这种不便实际上存在于残障人士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。每次出门前,李子萱习惯了要安排好一切——“我会打电话问商家有没有方便轮椅通行的无障碍坡道。”许多人听不懂“无障碍”是啥意思,她于是改口问,“有直梯吗?门口有台阶吗?”许多小店都没有,“也不可能要求商家因为我修一个坡道。”

  有时候,设施完善并不意味着能用。李子萱有次在商场的负一层等电梯上楼,电梯一趟趟上来,都是满员,“负二层负三层都有人上”,剩下的空间不足以容纳一辆轮椅,也没人让出空间,她等了近两个小时。本来预留了充足的时间去高铁站,结果被耽搁下来,差点没赶上车。

  陈立娜带孩子们出行时也经历过这种时刻,“并不是要求别人必须让着我们,大家都是平等的,明明都在排队,我们动作慢,有些行人就会从后面挤上去,我们就没办法上去。”

  “其实行动不便的人都在忍。只是需求也分轻重缓急,有些能忍过去,有些忍不了。”崔雅梦说。

  崔雅梦对无障碍设施的思考,始于奶奶去世那年。奶奶生前患糖尿病多年,由于多重并发症,四五年没走出过位于七层的老房子,“一个人连出去的自由都没有,生活品质能好到哪呢?”

  崔雅梦毕业于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的特教专业,但在照护奶奶期间,她并未意识到无障碍设施与奶奶的关系。“只想着治病,赶紧出院。”病房厕所门框狭窄,轮椅推不进去,她只能架着奶奶洗漱、上厕所。

  “所有人都认为,无障碍设施和服务是为某一特定人群准备的,可实际上,我们没办法保证自身永远都不可能受伤、不会衰老,也没办法保证家人不会变老。”奶奶去世那年,崔雅梦参加了一场海峡两岸学术交流会议。会上,一位台湾老师分享自己带着坐轮椅的父亲到家楼下的公园做“无障碍踏查”,令她触动很深。

  她想做点什么。毕业后,她放弃了学校期刊编辑部的工作,加入了从小就很喜欢的廖智姐(一位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失去双腿的舞者)和她丈夫查尔斯创立的假肢工作室。

  除了为客户服务,工作室还会定期组织残健融合的聚会。在这些活动中,她认识了更多不同于大学时期接触的残障伙伴。他们生动、鲜活,有着更现实且琐碎的烦恼——水管突然爆掉时的崩溃、被临时通知搬家却无人帮忙的无助,还有够不着、长期积在那里的窗台灰。“那些我们可能觉得很小的事,他们遇到时,可能就是没办法。”

  那几年,她开始萌生更多念头和行动。每次外出,遇到不合理的无障碍设计,她会不厌其烦地投诉;旅行时,她会记录下餐厅的无障碍设施情况,并分享在社交平台上——这些,都是一个普通人能为无障碍设施做的小事。

  2022年年末,崔雅梦辞职回到青岛后,先是在一家罕见病组织工作,后加入自己从高中起就做义工的慈善组织,担任执行主任,同时着手设计和装修“雅梦小家”。

  与四年前相比,崔雅梦更投入地做事,比如帮助身边的残障朋友维权、科普无障碍知识、邀请更多朋友到“雅梦小家”做客。最近,她正与一个企业基金会谈合作,希望在青岛做一个小范围的无障碍试点。

  这些年,因为崔雅梦的努力,许多人开始有了无障碍的意识。不久前,她的义工朋友向她求助,希望在自己新开的饭店门口加装无障碍坡道。

  崔雅梦的义工朋友开了一间饺子店,最近在她的帮助下安装了无障碍坡道(图:受访者提供)